我采访了我在做义工的时候认识的朋友CC。她现在是一名高中数学老师,而不久之前她还是一名学生。在我眼中,像她这样能上班、挣钱、照顾自己的女生都是“独立大女主”。我做这篇采访的初衷是想了解她成为我理解中的独立女性的从0到1的过程。随着故事的展开,我逐渐意识到伴随着她身份的转换到来的是很多深刻的自我觉察。我们只是两个朋友在聊天,思考。现在由我来分享这个故事和我的思考。你听到了什么呢?
当专业成为门槛
我们首先聊了求职和就业的问题。我挺好奇国内找工作的大环境是什么样的,毕竟选择性偏差(selection bias)会导致我们在上网时更容易刷到极端的帖子;通常发帖子的人有更激烈的情绪。我经常刷到分享求职困难的帖子,所以这次有机会能了解到求职相关的一手信息我肯定不会错过。跟我冲浪了解到的信息差不多:编制岗位竞争很大,用人单位要求很严格。甚至即使CC拿到了一些从业人员都没有的会计师证书,她仍发现“就是,如果我两个人同样去竞争:我有会计证书,ta没有会计证书;我是一个好学校,ta是一个差学校;但是ta就读的会计专业,我是数学专业,它*(用人单位)就会优先去选会计专业的学生。”供求关系和需求弹性摆在那里,用人单位有理由“卡专业、卡学校卡,然后卡经验、卡实习经历。”但是类似这种强硬的、只重视字面上的对口而非能力上*的匹配逻辑直接把CC拒之门外。对口专业俨然成为了资本(capital):不仅是人力资本,我认为同样是一种制度化的文化资本。
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在其《资本的形式》中将“资本”主要分为三类:经济,文化,和社会。简单来说,资本是各式各样的能影响一个人的地位的机制*。制度化的文化资本字面意义上来看是指被社会规范(制度)定义且固化的文化资本。学校和用人单位承认→共同定义→固化了专业或者毕业证书*的意义。这也就意味着这一纸证书被认为认证了学生的智商、知识储备、学习能力等;而这些方面也从某种程度上和学生本人的内在特质相关,例如品味和修养。CC虽然没有引用相关的名词,她很清楚的感知到了这种资本运作的机制:“所以,在中国…这种职位的面试就是卡专业、卡学校…卡经验、卡实习经历”的同时“学校里面的评判人优秀的标准和社会评判优秀人的标准不一样。”这很令人沮丧:“在我学校同龄人对比中我觉得我自己挺优秀的。但实际上在求职中,这些好多点都不值一提。”当CC的身份从学生转换为求职者的时候,“优秀”的标准、她所拥有的资本、她口中的“好多点”都发生了变化。
成为老师
即使
CC最开始不想学数学,她还是凭借着优异的成绩从师范类本科毕业,并在当地找到工作成为了一名高中数学老师。当我们刚开始实际聊到她的工作的时候,她说“其实这份工作…尤其是刚开始,我真的每天都在痛苦,非常的痛苦。”虽然我经常能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老师的幕后生活有多么的辛苦,但是“痛苦”这个词确实出乎我意料了。我听到这个词时还在想,这份痛苦是不是出自这门学科非她的首选的原因。实际上她痛苦的根源有两个:“我尝试跟学生沟通,发现根本沟通不了”以及“我的想法和学校的管理方式会有冲突。”
在谈到和学生沟通的方式时,CC很明确的表达她“不想以我每次高高在上的姿态跟他们讲什么道理或是什么样的。我觉得这很让人厌烦。因为很明显我没有比ta(们)大很多。”我以为相仿的年龄会拉进她和学生们的距离,事实却是这种身份的转换并没有因为时间的原因而变轻松。不仅如此,她似乎陷入了既非学生,也非成熟教师的中间境地。刚毕业不久的她不愿意用老师身份的威严去管理学生,但仅凭年龄带来的共情能力并不能拉近她和学生之间的距离。甚至一些学生的行为会把作为老师的CC推向学生的对立面,
CC对于学校管理层的一些规定虽然表示“这真的很倒反天罡”,但仍尽力去尊重。她凭借着记忆中学生时期的感受以及作为一个很美好的人的直觉对一些规定心存质疑。在某些细节上,她的个人认同和学校的规则频繁发生碰撞。有时学生们的行为直接将她置于学校管理层和学生的夹缝之中。
我既心疼又好奇CC是怎样面对这样的痛苦和纠结,毕竟听起来有点腹背受“敌”的感觉。令人欣慰的是她是一个主体性很强的人。类似“刚开始我可能不高兴,但后来我觉得不可能每个人都喜欢你嘛”以及“我知道我不可能去…改变一个人的底层。 所以我也比较尊重一个人的底层”这样的话语让我放心了许多,但是我也清楚的知道建立主体性是需要时间和契机的。
这两种痛苦交织着,把CC网在了里面,但与此同时她也在不停寻找着个人主体性和制度化规训的甜区。从一开始的痛苦与纠结到后来的尊重他人命运,CC接受了现实的同时开启了自我觉察的过程。“现实的话也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可能会你失去了一些东西,那你肯定会得到另外一些东西的。”无论痛苦是否是接受现实的必经之路,不可否认的是它促使CC开始关注自身的发展和课题分离的练习,并在矛盾中开始构建自己的主体性。
挣扎着独立
采访的后期我和CC聊到了“独立”这个话题。我本人0收入在全职读研,所以看向CC的眼里充满了向往:毕竟她是我心目中的独立大女主嘛。当然,这是对独立的诸多理解方式中中再浅显不过的一个了。我和CC的对话提醒了我独立并非一个二元的概念,相反,它有着诸多的层次。
高考后选大学专业时听取别人的意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毕竟人多力量大。但是如果别人给的建议与自己的喜好不符,那情况就有点复杂了。即使自己本来想学化学,CC选专业时还是采纳了父母的意见:“接触化学试剂对人健康不好” 以及“觉得这个(财会专业相关的)工作没有前景。”她认为这是自己“想法不独立”的表现,因为在那个时刻她没有坚持选择自己的兴趣。但是从上帝视角来看,2/3的人生都在学校应试环境里读过的学生们又有多少机会去锻炼独立思考这个能力呢?当下大部分教育体制的弊端我就不赘述了,相信经常上学的朋友都颇有感触。我是想说,CC口中的“想法不独立”和个人能力关系不大,却和她所成长的环境息息相关。独立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稀缺且造价高昂的资本。
在学校工作的CC仍然体会着规则和人情对独立发出的挑战,与此同时她也发展出了自己的应对机制。我问她:“你是否也会在工作环境当中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那么独立的教师的存在? ”我很高兴听到她回答“这种感觉比这种感觉比较少,”但是她说是因为她学会了“阳奉阴违”的时候我不中了。我想大家都应该替CC鼓掌,毕竟有这么强的自我调节能力进入中国。
CC明确表达:“因为…即使它(某环境)不让我做,我会想另外一种方法来完成我的目标,”我直夸这是一个很好的应对机制,并为有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她在矛盾带来的痛苦中找到了某种适用的规则并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学校掌握着规训的权利,并下放了一部分给老师们。他们规训学生的同时也被同样的力量束缚着。而CC,我的朋友,用机智的策略守卫着自己的个体性和独立性。我们还聊到“独立感是可以进化的,”毕竟“刚开始去接触的时候,肯定会觉得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独立感丧失了。”从0到1,从生疏到熟练都需要时间和练习。
遵循本心是梦想之地,在到达之前我们一步一步来。
作者:Lex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