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不鼓励任何人抽烟是本文的主旨之一
根据中国疾控中心2024 年成人烟草调查报告,中国15岁及以上人群当前吸烟率为23.2%,日常吸烟率为 20.3%,其中男性吸烟率高达43.9%,女性仅为 1.8% 。这意味着,在中国几乎每两位成年男性中就有一位吸烟者,而女性吸烟者则极其稀少,常常被视为“例外”或“异类”。
这种数据上的性别差距,不仅反映了吸烟行为本身,更体现了一个根深蒂固的社会观念——男性吸烟被默许、被接受,而女性吸烟却常常被贴上“放荡”“不自律”的标签。
与此同时,文艺作品也越来越喜欢将女性吸烟刻画为“个性”“叛逆”的符号,这种视觉上的浪漫化,恰恰更容易让她们成为“凝视的对象”——她们的吸烟行为,被当成性别标本、被放大、被评价,却鲜少被当作一个普通人的自主选择。
我有三个女性朋友,她们都抽烟。她们并不刻意“反叛”,也不是为了展示“酷感”,只是像普通“男性”一样,在压力、无聊或情绪无处安放时,选择点燃一根烟。
我清楚地知道,抽烟有害健康,这一点从未改变。但更令我在意的是:当女性抽烟,她们不应该成为他人目光下的客体。无论是羞辱还是浪漫化的凝视,都是对她们作为“选择者”,以及她们背后故事的消解。
所以在接下来的部分,很荣幸地我想从她们的角度,讲讲没那么浪漫的她们与香烟的故事
(以下均为三位真实女性被采访人的自我故事叙述)
一、职场的隐秘歧视——自由与不自由
L是在下班路上打电话给我的
她说话一开始带着点笑:“你知道吗?我今天被HR‘提醒’了,说我最近太爱抽烟了。”
我愣了一下,L本来就是烟民,这有什么好提醒的?
她没等我问,就继续说:“她说我又不是真的抽烟的人,干嘛老是跟男同事一起去抽。原话是,‘小姑娘别为了跟他们套近乎,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一刻,我沉默了......
L是他们组里唯一抽烟的女性。和男同事一样,她在高强度的项目节点之间走到楼下,点上一根烟,让脑子休息几分钟。可她身上的烟味,却被视作某种“不够体面”的信号。而且,更可笑的是,他们根本不相信她真的抽烟。
L说,她听完HR的话后,她和我一样沉默了,因为她不知道是该解释自己本来就抽烟,还是该解释自己对那些男同事们并没有想法。
整件事情荒谬得甚至让人感到愤怒
挂断电话之后,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她最后回应HR的那句话:“我身上的烟味,不来源于他们。”
她试图用这句话堵住所有审问她“抽烟动机”的视线。
可我知道,那些目光不会因此收手。在某些人眼中,女性抽烟,永远不会只是抽烟。她不能只是累了、烦了,想透透气;她必须是有目的的、带着暗示的,甚至是不自爱的。她越沉默,就越容易被编排。
L抽烟,是她自己的选择。但当这个选择被一套性别逻辑套上解释权时,她就不再是“抽烟的人”,而变成了某种引人联想的存在——一个符号,一个对象,一块被观察的切面。她选择和想法被扭曲了原意,于是自由也变成了不自由。
二、符合刻板印象但抽烟不需要理由
April大概是最符合社会对“抽烟女性”刻板印象的一类人——蓝色的短发,纹身和潮到风湿的穿搭,她在你面前吐烟圈的时候你绝对不会觉得奇怪,你甚至会认为烟酒是她人格的一部分,她还一定会有一个艺术生身份和令人感怀的爱情故事,值得配两杯酒来听。
然而我俩第一次相遇是在学校的实验室,我扛着相机来拍校园十佳人物,她作为生院的优秀代表接受采访,一边背着符合校训的采访稿,一边在我的指挥下装模做样地动着移液枪来“丰富”人物形象。结束后她脱下白大褂约我一起吃饭,于是在五谷鱼粉的味道下,她在我面前抽了第一根烟。
是粗烟,闻着就很烈
我边嗦粉边问:“在生院压力很大?”
“不好意思,忘记问你介不介意了”她端着粉往旁边跨了一步,确保我不会闻到她的二手烟“没事,我也抽,只是还抽不来这么烈的。”
我挥手把她招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朝她晃晃
于是她反问我“拍校园十佳压力很大?”
“有点,毕竟和学校形象相关。”
April点点头说:“是有点,卷绩点还是挺累的。”
“所以你抽烟纯粹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了”
“不然呢?”
我点燃了自己手里的烟笑着说“你的形象让人觉得你抽烟肯定有些更加浪漫的理由。”
April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但其实真没有别的什么理由,为什么男的抽烟不需要理由,而我就一定要有个什么悲惨浪漫又或者是叛逆的过往才能抽烟呢?”
她的语气没有锋芒,却带着某种疲倦。
我一时无话。她说得没错——我们太习惯于为女性吸烟找“动机”了,仿佛她们的每一个行为都得配上一段“故事”,才显得合理、被原谅,或是有魅力。
可April不过是个大学生,在图书馆卷完一整天之后需要一点暂停;她不是谁的意象,也不在谁的叙事里。她手里的烟,不是电影镜头,不是诗意姿态,也不是性格标签。
只是她喘口气的方式而已。
我后来回想那天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再是April抽烟的样子,而是她那句反问:“为什么我抽烟就一定要有个理由?”
我想,我们之所以不停地为女性吸烟寻找意义,是因为我们还没习惯承认:她们可以只是自己,不是任何人的象征,不是凝视的出口。
三、我们是烟雾包裹下的同类
和April的文艺范比,我和乐乐的抽烟故事就显得狼狈得多。
我们并不熟,一开始连微信都没加过。
真正说上话,是在某个项目加班到凌晨三点后,在公司楼下等网约车时,我们不约而同地点起了烟。我们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在彼此水果味的烟雾中享受着工作结束的平静。
乐乐当时抽得很快,火星跳得有点急。我忍不住问她:“你一直抽烟吗?”
她低头看着鞋尖,“算是吧,工作累的时候会抽一下,平常还好。”
我笑了一下:“我也是,越累抽得越多。”
她抬头看我一眼,忽然说:“我还以为公司只有我一个女生抽烟。”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我们居然都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唯一”。
那晚之后,我们偶尔一起抽烟,不聊太多,但总能站在一块儿。也许只是因为我们选择了一个不被期待、不被赞许的放松方式,于是更容易在彼此身上识别出“压抑”的轮廓。
抽烟没有让我们变得更酷,也没有带来真正的释放,它甚至是一个在健康和压力之间摇摆的妥协。但它让我们在某个时刻,不必假装坚强,不必“符合想象”。
结尾:
我写下这几个女性朋友的故事,不是为了把吸烟浪漫化,更不是想鼓励它成为某种表达个性的方式。
我知道那不是一件好事,它有害健康,也可能是自我消耗的一部分。但如果一个男性可以毫无负担地点燃香烟,抽完后一甩手说“我累了”,而一个女性却必须被问“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经历了什么”,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抽烟本是私人的选择,但在性别结构中,它被附加了太多含义。女性抽烟时往往不是被理解为个体,而是被当作一种“姿态”来观看——是堕落,是挑衅,是放荡,是神秘,是故事,是他人眼中的某种“角色”。
可她们其实什么都不是。
她们只是困了、累了、焦虑了、喘不过气了,然后点了一根烟。
如果这件事非要有什么意义,那也该由她们自己决定,而不是由世界来赋予。
作者:M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