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页

那件叫做“厌女”的隐身衣

· 她知道She Knows

前几天刷到一个短视频,内容是一位成功女性在分享经验,她的核心论点之一是:“我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我不像其他女人那样情绪化、爱计较。”评论区里,不少女性表示赞同,纷纷留言:“我也是,我就喜欢和男生玩,直接、爽快。”

这些话像一根细小的刺,在我心里扎了一下。曾几何时,我似乎也以此为荣——看,我超越了我的性别局限。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种“超越”的骄傲感本身,或许正是那件我们穿着而不自知的“厌女”隐身衣。

一、 无处不在的“微尘”

厌女文化,在今天的公共话语里,已经很少以赤裸裸的“女人就该待在家里”的面目出现了。它变得更精巧,穿上了各种“隐身衣”。它藏在职场里那句“这个岗位更需要男性,倒不是歧视,只是觉得他们更扛压”的“体贴”里。它躲在家庭聚会中,亲戚们对未婚表姐“眼光别太高”的“关心”,和对同龄表哥“男人先立业”的宽容对比里。

它甚至内化在许多女性的思维中,成为一种无意识的生存策略。我们急于与“普通女人”划清界限,通过否定“女性气质”(比如情绪、比如对外貌的在意)、拥抱“男性气质”(比如理性、比如不拘节),来换取父权结构下的一点认可与资源。那句“我和那些女生不一样”,潜台词往往是:“我比她们更高级,我更接近你们男性的标准。”

这何尝不是一种深刻的悲哀?我们通过贬低自身的群体,来寻求个体的出路。

二、 根子在哪里?

一场古老的“共谋”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这个问题,或许该换个问法:为什么这样一种扭曲的心态,能如此坚韧地延续至今?在我看来,因为它不仅仅是一部分男性对女性的压制,更是一场由整个社会结构推动的、部分女性也不自觉参与的“共谋”。

在一个男性占据主导价值地位的社会里,认同男性、靠近男性,被视为一种“向上”的流动。对于个体而言,尤其是处于弱势的女性,这种“慕强”本能,有时能带来即时的、看得见的好处——比如更受男同事欢迎,比如被夸赞“懂事、不像一般女人那么麻烦”。于是,厌女成了一种无奈的、甚至是被鼓励的“生存智慧”。它像空气一样弥漫,我们呼吸它,吸收它,最后把它错认成自己的思想。父权结构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让女性也成为了其规则的执行者,通过制造女性内部的鄙视链(职业女性鄙视全职主妇、不爱打扮的鄙视爱打扮的),来分化并巩固自身。

三、 破茧:从“不一样”到“本就可以一样”

值得庆幸的是,变化正在悄然发生,并且日益喧嚣。近些年来,我们目睹了女性意识的澎湃崛起。从#MeToo运动的勇敢发声,到对“娘道”式奉献精神的批判,再到日常生活中,越来越多女性开始敏感地识别那些包裹在糖衣里的偏见——我们称之为“微歧视”。

这个转变的关键节点,在我看来,并非是某一个具体的历史时刻,而是千千万万个“顿悟”的瞬间。它发生在一个女孩第一次为《芭比》电影里那句“你必须喜欢当妈妈,但不能整天把孩子挂在嘴边”的台词而落泪时;发生在一个妻子理直气壮地要求丈夫共同承担育儿责任时;也发生在我写下这篇文章,反思自己也曾有过的无意识偏见时。觉醒,始于我们不再把不合理的规定视为“常态”,始于我们停止通过贬低其他女性来获取虚假的优越感。女权追求的,从来不是“像男人一样”,或者“比男人更强”。它追求的,是打破那套非黑即白的

评价体系,是让“情绪化”不再成为女性的标签,让“脆弱”也能在男性身上被坦然接受。它最终想抵达的,是一个“女人本就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的世界。在那里,我们可以自由地选择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而不必以“不像个女人”为荣。

写到最后,我又想起了开头那个视频里的女士和评论区里的女孩。我无意指责她们,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这个转型时代的产物,都曾或多或少地穿着那件隐身衣。重要的不是过去的无知,而是当下的觉察。

但愿有一天,每一个女孩都能坦然地说:“我就是我,我像我自己。而我为身为女性,并与无数其他站在一起的女性,感到由衷的骄傲与团结。”

作者:晓慧